“田埂花开”系列绘本 | 作者采风记: 我,既不是真正的大人,也不是真正的孩子
日期:2020-07-22
2018年9月,广东省时代公益基金会(以下简称“时代基金会”)启动了“田埂花开”计划。项目运营近两年,在这不长的时间里,我们努力通过师资培养和硬件设施的改善,为孩子们提供系统的音、美、体教育,推动乡村的艺术素质教育发展。

在与乡村孩子接触的过程中,我们发现适合他们阅读的优质适龄绘本少、反应乡村儿童生活的绘本少,是目前普遍存在的两个现象。在国内的童书市场上,即使原创童书正在崛起,其中反应乡村儿童生活依然占据少数。

绘本是打开孩子探索世界的钥匙,如果能用绘本展现乡村儿童生活的同时,也让更多的儿童有适合阅读的乡土读物,那将是一举两得的事。

2020年,我们联合广东时代美术馆,开展为期五年的“田埂花开绘本出版计划”,以“田埂花开”计划项目校为原型,出版一系列乡土绘本。

以下为第一本绘本合作作者刘旭爽的采风手记。



桂阳下下复高高

连州在广东西北角,接湘连桂,夹在五岭之萌渚、骑田二岭间,在近代铁路文明前,是岭南沟通中原的交通要道。

刘禹锡当年被贬岭南,自长安一路南下,终于从湖南郴州翻过了骑田岭,抵达连州。困于南岭之层叠曲迂,就写下了“桂阳岭,下下复高高”的句子。

两千多年前,西汉置县,连州是被称作桂阳县的。


手绘图/大田

历史再往前,秦始皇三十三年统一岭南时,连州是秦军踏上的第一片岭南之地。当年开辟的秦汉古道,如今仍蜿蜒在此地的群山和村落中。



我们沿古道一路翻越,偶尔回头看看脚下那些古老的村庄。十多天来我们走过了二十几个古村,看遍了形形色色的老房子。老房子成片地荒芜着,周身结满苍苔绿藓,有些檐下的彩绘还没褪尽,透过厚厚的蛛丝,能看到模糊的彩色纹样。墙背后的高堂大屋,昔时亲族共居,热闹无限,如今被满厅茂盛的野草占去。路人看到白色野花从朽坏的木窗栅间伸出来,一时都会有岁月之叹。





然而老房子仍然成片地矗立着。尽管因年久失修而残破不堪、摇摇欲坠,它们依然肩负沉重的使命:古村落要是没有这些老房子,就什么也不是了。

不过也只是不被推倒罢了。新房子就在老房子边上,高大,丑陋,但毕竟是新的。从山上往下看时,村庄的色彩很驳杂,青白色的老屋中间,蛮横地立起一幢幢外墙贴满彩色瓷砖的新楼。新房子们那么扎眼,与青山和古道格格不入,但毕竟是新的。

曲折的巷道,虚掩的大门,漏进天井的阳光,废弃的老房子多适合孩子们玩耍啊。但孩子们并不喜欢老房子。“太丑啦。”“太破了。”“黑乎乎的好可怕。”“里面有蛇!”“还有蜘蛛和壁虎!”“还有棺材和吸血鬼!”

“那你们希望老房子被推倒,建新房子吗?”我问。
是的,他们宁可没有这些老房子。

当我们在老房子中间穿梭时,紧锁着的木门背后,常常传来鸡鸭的叫声。幽长的巷子里弥漫着动物粪便的气味。新房子里是不能养鸡鸭的,太脏了。于是这些动物就做了老房子的主人。



我开始在头脑里编一个故事,在这个故事里,老房子是受过诅咒的。它们引诱陌生人进入,让他们变为牲畜,被村里人宰杀。

很久以前,当“下下复高高”的桂阳岭还人迹罕至时,岭下村落里一定流传着这类怪谈。

祁剧之夜

事实是,如今的村庄一个个都太过拥挤。新房子密密麻麻拔地而起,它们挨得那么近,彼此争夺阳光和公共空间。村民们建造这些新房子时,没给想象力留下任何余地。于是怪谈也不复存在了。

那这里的大人们岂非活得很无趣?话说回来,这世界上的大多数大人,不都活得很无趣?

这里的孩子们呢?他们有趣极了。他们总是快活地跑向我们,一张张小脸瞬息万变,生动无比。

和孩子们的脸不同,大人们脸上好像糊过一层浆糊,笑的时候咧不开嘴巴。他们大约也不能哭,眼泪会把浆糊给融化了。

我就是抱着这样的傲慢想法,每天在镇子上、村庄里走来走去,看着这些大人们忙忙碌碌地生活,同时又为孩子们惋惜着。他们终究要变成同样的大人,脸上不可避免地会糊上浆糊……

直到那个奇妙的剧场之夜,我才意识到自己多么无知。我强行划出大人和孩子的界限,不过是为了让孩子成为我对抗世界的同盟。其实孩子们才不想对抗世界,他们都想被这个世界温柔地对待。大人们呢?他们也一样。他们不过是长大了的孩子罢了。



我们在那天晚上被邀请去观看一个当地祁剧团的排练。祁剧源出湖南,并非广东戏。而这个祁剧团,也不过是二十几位村民凑成的业余班子,只有团长和他姐姐是科班出身。团长今年已经84岁,他从十六岁开始学唱祁剧,大半辈子都跟着剧团辗转在广东各地。

剧团每晚都要排练,每年会有七、八场的演出:一年一度的祭祖庆典,人家的喜酒、满月酒,镇子上的公共演出……

我们在八点左右抵达排练的戏台,但演员们还没到齐。台下刚刚架起大鼓,支好铜锣,凳子上斜靠着三把祁胡。

直到九点,演员才陆续就位。因为现在是农忙时节,他们从早到晚都在田里干活,回家吃完饭后,才能赶过来排练。



以往排练时是不穿戏服,也不用道具的。但出于对我们几位客人的尊重,主角换上了戏服,套上了皂靴,随从们扬起了大旗和马鞭。



今晚唱的《李旦上寨》,是祁剧里有名的一出,讲的是武则天第四个儿子李旦逃亡时的故事。

老团长端坐在大鼓前,扬起手,先是几声“咚咚”的鼓点,然后铜锣钹镲轰然大作,台上大旗猎猎,马鞭呼呼,好戏开场。

灯光下,李旦的脸黑得发亮。这个唱小生的阿姨白天还在田里忙碌,她插秧拔草的时候,脑子里会不会都是晚上要排的戏?她直起身子擦汗时,会不会不由自主唱出一嗓子来?

那个扮随从的大爷一直嘟着嘴。他很不高兴,也许因为今天干活干到太晚,又赶着过来排练,所以连晚饭都顾不上吃?也或许是因为他一直想唱小生,却总也轮不到,他只能一路跑龙套?



灯光下,这些大人的脸多么清晰啊。二胡嘶哑地鸣叫几声,是马儿在山坡上踯躅不前了——于是李旦下了马,双眉紧锁,送行的多情女子开始哭泣,势利的小人在挤眉弄眼,而忠义的随从心急如焚……这些脸仍然是糊了浆糊似的,紧绷着,拘束地转动眼珠,张大嘴巴。然而有某种非常真实而动人的东西在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我着迷地看着他们,头一次对孩子以外的大人怀有如此的温情。他们如此天真而卖力,像是一群拘谨的小孩子。大人就是从孩子来的,所以为什么要那么清楚地划出两者的界限?只需要某个特定的契机,他们就能够回转,变成小孩子模样。

至于那些真正的孩子们

他们太鲜活了,我没办法把他们固定在笔下。有一天晚上我失眠,眼前不断跳过那一张张小脸:温柔羞怯的,因愤怒而涨得通红的,带着宽厚笑容的,有对含狡黠笑意的大眼睛的……在失眠的痛苦中我试图细数那些脸,分辨出它们的主人,然而它们飞速掠过,像快进的电影画面,耳边则不断重复着白天我们一起玩耍时的各种声响,像一只怪鸟绕着我的脑袋不停地转圈——

“我跟你单挑!”
“来呀,来呀!”
“我是你爸爸!”
“我是你爷爷!!”
“我是你祖宗!!!”
“奥利给奥利给!你就是个奥利给!”
“旭旭,我们来玩一个游戏,我说大头,你说接下去的两个字。大头——”
“儿子。”
“小头?”
“爸爸。”
“哎!”
……
“旭旭,快点来追我们!”
……



那个漫长的不眠之夜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尴尬处境。尽管我一直带着少年时代的幼稚心性,我的思想终究是被更广大的世界淬炼过了的。我和孩子们一起大笑、吵闹,互相说顽皮话,但始终带着一份成年人的自觉。那种观察的视角使我无法全情投入,所以必然是有隔阂的。而当我真正回转,以当年那个害羞且极度自尊的小女孩样子面对这些放肆的孩子们时,我就不知所措了。我会愤怒、胆怯、过分得意忘形……
“Higher than the beasts, lower than the angels, stuck between the two in our idiot Eden.”
始终是这样。我,既不是真正的大人,也不是真正的孩子。

只有在写故事的时候——在想象中遭遇孩子们的时候,我才能真正随心所欲:我可以成为他们,也可以脱离他们。现实生活中的孩子和大人们一样,是深不可测的大海,我只能捡拾到一些零零碎碎的贝壳,努力让涛声和海浪在印象中保持鲜活。而现实的世界,终究不如幻想的世界来得自由。

文中图片、视频提供/大田  旭爽
合作方:广东时代美术馆/一勺文化传播(上海)有限公司

作者介绍


旭 爽
儿童文学作家

浙江师范大学历史学学士,世界史硕士,伦敦大学亚非学院(SOAS)翻译学硕士,古典文学研究型硕士。代表作品有《找金鸡》、《小米的四时奇遇》、《呜哩哇啦的语文书》等。

以上内容转自公众号【禾邻壹小勺】
原文链接:
采风记 | 我,既不是真正的大人,也不是真正的孩子

“田埂花开”计划



时代中国“田埂花开”计划于2018年9月启动,从师资培养与硬件设施完善两方面入手,持续推动乡村艺术素质教育进步。在师资培养方面,“田埂花开”计划每年输送一批具备专业背景的志愿者老师在学校的管理下开展为期1年的美育、体育教学。并且通过在地教师孵化计划培训在地教师,系统提升在地音体美教师的教学水平;在硬件设施完善方面:“田埂花开”计划以粤东、粤西、粤北为起点,在全国范围内为乡村学校捐建多功能艺术室和运动场,为音体美课程的开展提供硬件保障。

以上文章来源于禾邻壹小勺 ,作者旭爽